第(3/3)页 “咔嚓!” “下一个!” 李文斌摸摸索索地戴上眼镜,拿着取相条,晕晕乎乎地走出来。 “怀民,该你了。”他小声说。 陆怀民点点头,走进棚子。 他坐到凳子上,调整了一下坐姿,背自然挺直,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。 “小伙子,精神!”照相师傅从取景框里看了一眼,难得地夸了一句,“就这姿势,挺好,别动。” 陆怀民望向镜头。 那黑色的圆孔后面,是一双即将定格这一刻的眼睛。 他想起前世,四十二岁那年,他拿到在职研究生文凭时,也去照相馆拍过一张纪念照。 那时镜中人已生华发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 而现在,这双眼睛才十六岁,清澈,明亮,盛着对这个时代全部的热望,与一往无前的决心。 “好!保持!”照相师傅按下快门。 “咔嚓!” 清脆的快门声,像一声轻轻的叩击,叩在了1977年十一月的这个上午。 陆怀民从凳子上站起身,接过照相师傅递来的取相条——上面用钢笔写着编号与时间:下午三点取。 “谢谢师傅。” “不谢。下一个!” 走出棚子,阳光有些刺眼。 陆怀民眯起眼,看见李文斌、赵援朝、陈志强他们都等在旁边,个个手里都捏着那张小小的取相条,像捏着什么宝贝。 ““怀民哥,照得咋样?”陈志强凑过来问。 “还行。”陆怀民笑笑,“等下午拿相片。” “走,先找地方吃口东西。”赵援朝说,“下午再来贴相片、交表。” 一行人走出县中学,在附近找了家国营小吃店,每人要了一碗阳春面。 面很清淡,漂着几滴酱油星子和零星的猪油花,但热乎乎的,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。 吃饭时,大家都很沉默,各自想着心事。 下午两点半,他们回到照相棚。 照片已经洗出来了,用夹子夹在棚子外的绳子上,一排排黑白的小方块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 每一张照片上,都是一张年轻的脸。 有的笑得灿烂,有的紧张严肃,有的眼神迷茫,有的目光坚定。 但无一例外,每一双眼睛里,都有光。 陆怀民找到自己的那张。 照片上的少年坐得笔直,蓝布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胸前的像章清晰可见。 眼神清亮,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属于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。 背景是洗得发白的蓝布,右上角印着小小的日期:1977.11.5。 这就是他的“一寸免冠照”。 它将贴在他的报名表上,随着成千上万份同样的表格,汇入1977年那股不可阻挡的洪流。 “这是我头一回照相。”李文斌凑近看着,轻声感叹,“拍得……真好。” 陆怀民小心翼翼地将相片从夹子上取下,走回报名教室。 在工作人员指点下,用少许浆糊,将相片端端正正贴在报名表右上角的方框里。 相片粘牢了,表格也终于完整。 他将表格交给最后审核的老师。 老师接过,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项目,确认无误,在表格右下角盖上了一个鲜红的、沉甸甸的印章: “报名确认”。 “好了。”老师把表格收进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,抬头看了陆怀民一眼,“回去好好复习。十二月十号、十一号考试,地点在县一中,准考证考前一周内来领都行。” “谢谢老师。” 走出县中学的大门时,已是下午四点多。 夕阳西斜,把县城的街道染成金色。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,但那些刚刚报完名的年轻人,三三两两地走着,开始低声交谈。 “我第一志愿报了省师范学院,就想当个老师……” “我爸让我报医学院,说医生好。” “我……我没敢填太高,报了个地区农校……” 陆怀民在校门口驻足,回头望去。 红砖教学楼静立在夕阳里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 操场上,那一排刚刚洗净的黑白相片还在风中轻轻晃动,像一帧帧沉默的缩影,记录着这个下午,无数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梦想启程的时刻。 “怀民,走喽!”陈志强在不远处招手。 “来了。” 陆怀民应了一声,最后望了一眼那排摇曳的相片,转身,汇入初冬傍晚稀疏的人流。 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那张报名费收据: “高考报名费:人民币伍角整。” 五毛钱,一张一寸黑白照,一份手写的表格。 这就是1977年,一个农村少年,走向未来的全部凭证。 第(3/3)页